唐陵石雕艺术的现代启示
作者：赵顺利
来源：《美术界》 2012年第11期
TEXT / 赵顺利
唐代（618~907 年）登基的皇帝20 位，陕西关中地区帝陵18 位，每座帝陵均由三部分组成，即地宫、陵寝（包括封土和建筑）和石雕群。石雕按性质和用途可分为五类：1.标志类：华表、昭陵六骏等；2.护卫类：石狮、石虎、武将等；依仗类：3.文臣、仗马和控马者；4.文化交流类：鸵鸟、犀牛、蕃酋等；5.升仙思想类、翼马、六龙等。
这些以圆雕、浮雕和线刻制作的雕像群分布和陈列在陵园四门内外和神道两侧。题材广泛，数量众多，刻技精湛，用料考究，均为前代所不及，被称为“唐代石雕艺术的露天展览馆”，具有很高的文物价值、审美价值和历史价值。
唐陵石雕艺术充分反映出唐王朝的博大胸怀和恢弘气势，表现出包容、开发、阳刚和大气的大唐气象。有鲜明的时代精神，强烈的国家意志，核心的价值取向和卓越的艺术成就。由于自然和历史的原因，唐陵石雕遗存数量越来越少，形态完整更加凤毛麟角。断裂残缺、腐蚀、侵蚀，使这些艺术精品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可是，作为不可再生的文化资源和必须珍惜的艺术遗产，对于今天文化的大发展，大繁荣，仍有借鉴和参考的价值，在艺术创作方面的深刻启示，仍具有现实意义。
一、体现时代精神
清代画家石涛说：“笔墨当随时代。”其实，随不随时代是画家的自由，他们有广阔的驰骋空间。可是帝陵石雕艺术是有既定功用、既定题材和固有形式的。几乎没有雕塑家创作的自由。如果说绘画体现时代精神是画家的自由选择，那么，帝陵雕刻体现时代精神则是“遵命文学”的“命题作文”。
艺术体现时代精神，既有思想内容的规定性，又有艺术形式的创造性，雕刻家本人受时代的熏陶和感染，其思想观念、艺术趣味性等将通过形象的创造折射出来。这是一种“集体无意识”，无须宣言，不劳标榜。这就是连同一朝代不同历史时期的雕刻家（如盛唐和晚唐）精神气质明显不同的根本原因。帝陵石雕尽管是程式化、规范化的产物，可是，对十八陵的作品稍作比较研究，就会发现那风格气象是大相径庭的。
例如：乾陵的石狮，朱雀门前东边的一尊高3.02 米，宽1. 米，长2.4 米，胸宽1.5 米，重约40 吨。蹲踞的石狮呈金字塔状，昂首挺胸，前肢挺拔，狮头硕大，卷毛如云，高额浓眉，隆鼻突目，齿尖口阔，蛇卷如席。熊视远方，目光如炬。整体造型雄浑凝重，顶天立地，气宇轩昂，形神兼备。看一眼即令人骤然振奋，激动不已。那稳如泰山的气势，不可侵犯的威
严，是整个陵区充满神圣、庄严的气势，渲染出大唐王朝的国威和帝国的强势。（见图一）
这是唐朝建国后正处于上升时期的时代精神、健康向上、朝气蓬勃、奋发有为、声名远播的体现。
不言而喻，时代在变迁中，反映时代的精神风貌也自会不同，反映在帝陵石雕艺术上面，则有初唐盛唐的高大雄伟、气势磅礴，演变为中唐的颜容华贵，高雅纤巧，再变为晚唐的低矮委琐、草率粗糙，表现出“国用无取”、“百姓一空”的衰落的景象。
例如唐僖宗清陵的石雕中，翼马仅高1.53米，残长1.46 米，宽0.7 米；仗马残长1.24 米，残高0.72 米，宽0.52 米，明显是江河日下，斜阳衰草，再也撑不起来了。
凡艺术创作，有当代价值才可能有历史价值，有现实意义才可能有历史意义。今天，也完全可以从唐陵石雕艺术中探寻出时代变迁的轨迹和历史演进的缩影，成为一代王朝由盛转衰，从巅峰走向没落的物证和写照，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精神财富吗？
二、体现核心价值
唐陵石雕群沿袭前代的制度，仍然以庞大的阵容构成威武雄壮的仪仗，以有序的排列和有机的组合，共同为一个人服务，共同表现的一个主
题，这核心的价值取向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和万世一系的。死皇帝也是皇帝，仍要通过陵寝的规模和仪仗的阵容，现实其权威的存在和尊严的神圣。因此，唐陵石刻选择的是狮、虎、天马、鸵鸟这些禽兽之王和文臣武将这些人中的精英。其目的都是为了体现大唐王朝的核心价值。（见图二）
在唐代的主流意识形态中，儒佛道是并重的。帝陵前高耸的华表，通体反复出现覆莲、仰莲和莲瓣等纹饰，就是佛教文化的表现。华表又称“谤木”，最初是儒家文化中，接忠纳谏的好皇帝的标志性物证。
唐朝皇帝自称是道家李耳的后裔，因而神仙思想又成为挥之不去的情节。唐陵中的翼马就是传说中的天马。对于《山海经》的这一记载，孔颖释道“谓有圣德之人得居王位者御之。”就是说乘天马升仙是皇帝老子的专利。睿宗李旦的桥陵北门神道的仗马共六匹，又称“六龙”，“天马”也称“飞龙”，即天子的坐骑，寓意亡帝李旦的灵魂驾驭“六龙”浩浩荡荡进入天堂，这正是道家升仙思想的体现。
唐陵石雕也不忘以“蕃酋”石像昭示国家意志。所谓“蕃酋”既包括国内部族的酋长，也包括国外的使者或首领。意在显示和炫耀德治和威慑的基本国策，是亲亲抚远和怀德远来的生动体现。唐太宗曾讥讽隋炀帝不用贤良安边，而靠修长城以御外，认为突出下策。他重用李勋治理边患严重的并州，李勋广布德威作为国家意志，“内不可以息寇治世”，外可以协和万邦，岂不远胜修长城耶？
唐陵以石雕艺术宣示国家意志，可谓用心良苦，但不也正是社会效益和精神效益的综合体现吗？
三、开放引进利用
唐陵石雕艺术之所以成为传世精品，与国家具有开放的胸怀，在文化方面大胆引进和充分利用有直接关系。
狮子是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开通“丝绸之路”后传入中国的，东汉顺帝时，西域疏勒国国王派使者至京师洛阳贡狮子，这是我国“进口”的第一只活狮子，当时人们对狮子充满神异感，认为它能“食虎貌”。贞观九年（635 年）康国遣使贡狮子，太宗李世民嘉其远至，特命虞世南作《狮子赋》，令阎立本绘狮子图。从此，狮子在中家落户，并成为帝陵石雕的新宠。
唐代雕塑家不但有丰富的现象力，更有高超的创造力。唐陵的狮子有的肩上平添了双翼，成为狻猊，有的狮子头上长出独角活双角，身上雕出云纹或火焰纹，称为獬豸，也叫天禄、辟邪，在狮子身上开辟创作空间，对这个真正的百兽之王做了最充分的开发利用。置石狮子于陵前，反映出唐代帝王们生前，死后还要保证神圣不可侵犯的用心。
唐陵石雕的人像中有外国人的形象，这是历代帝陵中所仅见的。影响最大者当属乾陵的六十一蕃臣石像。由于无头，已无法辨认其形貌识别其国籍。
唐玄宗泰陵的石人像中，武将里面有胡人，高鼻深目，络腮胡子，八字髭须，厚唇大嘴，颧骨眉高，粗犷威猛，雄劲壮硕。以胡人为将，授以军权，统兵作战，这是何等的胸怀，何等的自信啊！
中唐以后，敬宗的庄陵和懿宗的简陵，都有“蕃酋”的石像，表明蕃臣拱卫王朝天子，见证了当时的民族融合，也是“唐”与“蕃”友好共处的标志。同时也表明了“四海共归”的大唐气象，也是国家形象的生动展示。
唐陵石雕在艺术形式和创作风格方面也大胆引进，例如乾陵的翼马神道西侧的一匹挺拔雄壮，表情刚烈，肩部两侧翼面重叠涡卷，弧陵鲜明，明显带有印度犍陀罗式的雕刻风格；东边的翼马突目闭唇，神态凝重而运力含蓄，马肩两侧的翼面以流畅的涡线弧面构成，弧陵细密而圆润，刀工细腻，手法柔和，又分明属于印度阿旃陀的雕刻风格。这是艺术创作真正意义上的面向世界、取其精华、消化吸收的范例。（见图三）
四、艺术上精益求精
唐陵石雕的创作者都有很高的艺术智慧和艺术造诣。以雕刻技法为例，凡大型动物，并不都是圆雕，他们非常懂得因物制宜，量体裁料，例如天马和仗马，有的腹部不镂空，同四肢连在一起像一堵墙，这是为了增强稳定性而采取的半圆雕手法，但有两种情况，马的腹部是镂空的，意识四肢与尾巴全同底座连在一起，这就形成五个支点，稳定性好，做成圆雕；二是控马人与马体部分连结，稳定性也好，做成圆雕。
唐陵石雕原本是礼仪性的建构，早已形成布局程式化、队列仪仗化。由于追求长效性、装饰性和观赏性的艺术创作。这就必须做到质量高标准，材料高规格，造型高仿真，形象高大全。今天，作为文化遗产再看这些作品，唐代雕刻家无论是创作理念，还是艺术成就，都仍然可称是艺术楷模，堪称典范。
乾陵的石狮子全由整块纯青色墨玉石雕凿而成；其它帝陵用料也大都品相细腻，材质坚实，耐腐蚀和抗风化。造型方面，坚持写实，即使传说中的翼马，仍采用波斯马的身型，双翼仅雕成卷云纹图案，紧贴马肩两侧作向后飘逸状，没有夸张变形，张开两翼，展翅飞翔。而是形体结构醒目，表情生动刚烈，姿态雄健骏逸，神态强悍
豪迈，英姿飒爽，一往无前，给人以很强的艺术感染力。（见图四）
唐陵石雕在艺术上精益求精，不仅表现在石刻立体上，即使底座立面，甚至边框，都精雕细刻，一丝不苟。乾陵翼马底座两侧，有线刻的图画两幅，分别为《行龙图》《双獬豸图》和《狮象图》。线条流畅，简洁有力，为增强装饰效果，马尾饰以缠枝卷叶纹样；龙身上下刻如意云头纹样，删除了龙鳞的刻板单一，神龙形象鲜活灵动。狮子和大象的背景做成缠枝卷叶图案。雕刻家不了解狮子和大象的生活环境，做这样的艺术处理可谓匠心独具。
唐陵石雕虽然是以公式化和概念化为指导细想，艺术创作的空间十分狭隘。可是雕刻家门却把他们的聪明才智发挥到最大值。
例如：乾陵的人像石雕个个活灵活现。有的微蹙双眉，若有所思；有的表情严肃，气宇轩昂；有的神态虔诚，谨慎小心；有的精神愉快，嘴角含笑；有的面带忧郁，情绪低落；有的略显悲伤，懵懂迷惘。他们已经历经一千多年，面部表情仍清晰可见，令人叹为观止。
总之，唐陵石雕是丰厚的文化资源和珍贵的艺术宝库。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任何时代的艺术活动都以物质保障为前提；作为精神现象的艺术创作必须有充分的思想自由；艺术质量要靠精品意识和综合素质；艺术家要永远立志追求卓越，力争超越，博观约取，创新立异。那么今天我们该以怎样的艺术情怀和创作成果奉献世人，慰藉来者呢？
参考文献：
［1］陕西省文物局编《陕西省志·文物志》三秦出版社1995 年版
［2］陕西省博物馆编《唐陵石刻》长安美术出版社1963 年版
［3］樊英峰著《关中唐十八陵》《文物天地》1988 年第五期
［4］刘向阳著《唐代帝王陵墓》三秦出版社2003 年版
［5］清·毕沆著《关中胜迹图志》关中丛书本
【赵顺利，湖南科技职业学院】
